富不過三代?臺灣的所得流動

勞動經濟學所得分配代間流動

我們在先前的「百萬年薪可以排第幾名?臺灣的所得分配」中討論所得分配不均的各項衡量指標,以及臺灣在數據上的表現。但除了關心某一個時間點的所得不均外,或許我們應該更關心流動?


所得不均等怎麼誤導你?

如果我們仔細想想所得不均那些數字的涵義,他們或許沒有看上去這麼糟。回顧上一篇所談到的數字,我們多半像照相一樣,看同一個時間點,以家戶或個人為單位,來討論所得分配的情況。但我們都知道在人的職涯中,所得有成長的趨勢,人的收入多半隨著工作經驗、升遷、年資,而有所增長。這個現象對應到資料上,我們看到的所得分配不均有一大部分來自不同年紀衡量所得的效果

例如之前提到的 5 等分層級所得比,或許職場新鮮人跟即將退休的主管薪資就差了 3 倍,而我們量到 6 倍這個數字,很大層面就受到這個影響。針對年輕人所得偏低的討論也要小心類似的論點,如果我們單純從資料上比較年輕人和其他年齡層的所得,我們當然會看到年輕人所得偏低。這只是反映所得在生涯中的動態過程而已。

我們還可以想像一些理由來為所得不均解套。想像一個所得完全沒有差異的社會,若不管你今天是睡覺睡到自然醒,還是熬夜刻苦到天明,薪水袋裡面的錢都是一樣的,我們就少了許多認真工作的誘因。吸引大家在自己崗位上認真工作或許必然導致相當程度的所得不均。

相較之下流動的概念似乎更吸引人。我們喜歡白手起家、三級貧戶也成為總統這樣的故事,也希望在一個英雄不怕出身低,草地也能出狀元的社會。這些都是對流動的敘述,相較於所得不均,流動更有機會均等的想法。


經濟學家怎樣衡量流動?

討論流動一定要有狀態的變動,經濟學家喜歡用同一個家庭裡,不同世代之間所得的變化來衡量,我們稱之為代間所得流動。簡單的想法就是父母的所得和子女的所得之間的關係是什麼?

用細緻的方法和準確的資料測量父母和子女所得之間的關係是經濟學比較晚發展的方法。我們使用代間所得彈性來描述這一個關係。代間所得彈性代表的就是以下數字:「統計上,如果父母的所得增加一個百分點,我們預期子女的所得會增加多少百分點。」

代間所得彈性越小,代表父母和子女間的所得沒有太大關聯,而這個數字較大則代表父母和子女所得間的關聯相當大。簡單來說,代間所得彈性小代表高度流動、白手起家的社會,代間所得彈性大代表一個「靠爸靠母」十分重要的社會。

圖 1: 臺灣與若干國家代間所得彈性。
資料來源:Chu et al. (2015), Corak (2006)

資料上看來,臺灣的代間所得彈性大約是 0.15 左右,依照這個數字和世界各國比起來,我們算是流動相當順暢的社會。我們可以觀察到其他國家的代間所得彈性,已開發國家的流動通常較發展中國家大,而北歐各國又在已開發國家中有最大的流動性。

正如我們之前對所得分配不均的討論,除了一國境內的代間所得彈性之外,我們也會想更仔細看看不同群體是否有著一樣的代間流動模式。首先很自然地,我們會想看看各個行政區的代間所得彈性是否相同。我們先參考紐約時報利用代間所得流動的研究製作的美國流動的地圖。我們可以發現其中鄉村的流動低,而都市的流動較高。從臺灣的資料來看,也有類似的模式,但是我們流動的城鄉差距較美國小非常多。1

另一個觀察重點是:對高所得或低所得的人流動的情況是否有所不同?這點我們從臺灣的資料可以看出,高所得者代間所得彈性較大,也就是在有錢人中的社會流動比較少,世家大族或是朝廷的三代重臣多半可以一直有錢下去。

讀到這裡我們需要回頭討論資料的侷限:我們看到的臺灣資料可信嗎?


資料可信嗎?

這要從計算代間所得彈性的困難來談,我們需要的資料不再是一個定點的橫斷面資料,我們需要追蹤一個家庭裡面父母和子女的所得。而且光有一個時間點還不夠,正如文初所述,一個人的所得在工作的過程中會有所不同,理想上看社會流動需要整段期間的資料,至少也要有平均或者比較有代表性的數字。假設我們以 40 歲當作一個人收入穩定的年齡來計算,因為要有兩代的資料,所以父母 40 歲和子女 40 歲的資料都要有。假設父母在 25 歲時生小孩,現在 40 歲的父母,小孩也 還要 25 年才會 40 歲,因此我們需要相隔 25 年的完整所得資料紀錄。而且上述也才提供一對代間的樣本,如果希望能增加衡量的準確度,我們還需要更長的時間。

如果我們因為資料的關係用子女更年輕時的收入來計算代間所得彈性,因為大家剛出社會的薪資差不了太多,我們量到的父母子女間的所得相關性就會很小,因此會有代間流動很順暢的錯覺。另外一點是如果我們衡量的時間剛好歷經了重大經濟起飛或轉型的時間,那我們會看到父母輩所得差距不大,但是子女輩因為經濟成長拉大了彼此間的所得差距。這一點也會影響我們衡量到的代間所得彈性。這是在詮釋臺灣資料時重要的但書。或許再經過一段時間我們才會有更可信的代間流動資料。


代間所得關係怎麼來的?

代間不流動的成因非常複雜,很多因素都有可能造成「靠爸」的盛行。父母和子女所得的關係可能來自:基因、教育、遺產、稅制、婚姻。以大家關心的教育和遺產來說,經濟學家使用「疊代模型」,透過父母投資子女教育、財產轉移的過程來解釋代間所得關聯。

想像今天若你是三代公務員,祖先篳路藍縷,靠著寫文章,500 元、500 元的累積出了一筆可觀的祖產。那你光靠祖產的利息就比你那上 8 堂課的同學們要多了許多收入。多了收入不打緊,在計算所得彈性的時候我們看的是百分比,我們之所以會看到,高所得的人代間彈性特別大(也就是流動很低)的原因是:有錢人用錢滾錢比你厲害。從臺灣的資料來說,我們可以看到有錢人收入的型態和其他人不一樣。當大家的薪資收入佔絕大部分的同時,我們可以看到前 0.1 % 俱樂部的成員是用錢滾錢的資本利得為主。

圖 2: 錢滾錢?高所得俱樂部資本利得佔總收入比。
資料來源:The World Wealth and Income Database

有錢人賺錢的報酬率比別人高或許也間接造成流動停滯。我們沒有有錢人利率的資料,但我們看看有錢大學的利率資料或許差可比擬。我們可以看到人家賺錢不只總數比你多,而且還賺得比你快。以下截自 Piketty (2014) 的表來說,比較粗本的大學就是賺得比較快。大家可以想像一下,我們現在錢放定存的利率都快變成負的了。就算是我們的利率跟經濟成長一樣快好了,人家美國雖然沒有 633 那樣 6 % 的成長率,但也有 2 % 左右。哈佛耶魯和普林斯頓那 10 % 的投資報酬率真是令人垂涎欲滴,如果你的資產一直用這個利率複利下去的話,大概每 7 年就可以翻一倍。有錢人錢滾錢比我們快大概就是類似的概念。

表 1: 美國大學校務基金報酬率 (1980-2010)
樣本 報酬率
所有大學 8.2%
Harvard + Yale + Princeton 10.2%
基金大於 10 億美元的大學 8.8%
基金於 5 至 10 億美元的大學 7.8%
基金於 1 至 5 億美元的大學 7.1%
基金小於 1 億美元的大學 6.2%
資料來源:Piketty (2014)

我們從資料上看到臺灣所得流動雖然整體而言在世界上算是排名前段,但以最高所得的那個群體來說則有異常的低度流動。這樣的現象背後真正的成因是什麼?這些資料帶給我們對機會均等的啟示為何?我們該如何詮釋並且是否要使用政策去改變目前的情況?在現階段我們資料不夠完整的情況下,可以放在心上的大概是持續關注累積相關資料,並想想這接下來可以引申的諸多議題。


  1. Chetty 這裡用的是概念和所得彈性稍有出入,他們是用所得排名來計算,因此比較不受同代間所得差距的影響。

參考資料

Becker, Gary S., and Nigel Tomes. 1979. "An Equilibrium Theory of the Distribution of Income and Intergenerational Mobility."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87 (6): 1153-1189.

Chetty, Raj, Nathaniel Hendren, Patrick Kline, and Emmanuel Saez. 2014. "Where Is the Land of Opportunity? The Geography of Intergenerational Mobility in the United States."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29 (4): 1553-1623.

Chu, C.Y. Cyrus, Ming-Jen Lin, and Ruoh-Rong Yu. 2015. "The 4-M Story of 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in Taiwan." Asian Family in Transition Conferences, Hong Kong, China: Center for the Economics of Human Development, University of Chicago.

Corak, Miles. 2006. "Do Poor Children Become Poor Adults? Lessons from a Cross-Country Comparison of Generational Earnings Mobility." in John Creedy, Guyonne Kalb (ed.), Research on Economic Inequality, 13: 143-188.

Piketty, Thomas. 2014. Capital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Edited by Arthur Goldhammer and Thomas Piketty. Cambridge, MA: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The World Wealth and Income Database

楚門

楚門

If his was more than just a vague ambition, if he was absolutely determined to discover the truth, there is no way we could prevent him. 如果他有貫徹追尋真理的決心,我們沒有任何辦法阻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