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滌黑心:名為抽籤的吐真劑

環境經濟學實證現場實驗

9 月 22 日,福斯汽車前執行長 Martin Winterkorn在 Youtube 放上公開道歉影片,隔天辭職,起因是福斯汽車在美國環保局的廢氣檢測中 「作弊」。作為一個經歷過塑化劑、銅葉綠素油、餿水油的台灣人,福斯汽車的招數對農夫倒是蠻新奇的,高科技的就是不一樣,還寫了高深的程式碼 。1

像農夫這般看戲的心情(台灣政府倒是高效率地做了個福斯汽車排氣案專區),正顯露出監督問題在你我生活中如何地層出不窮。2 除了大聲呼籲 「企業社會責任」、「政府加強管制」,有沒有什麼系統性的方法能夠讓壞孩子們乖乖聽話呢?


大家一起來找碴

消費者自行檢驗!福斯汽車相關討論中出現了這個提議,既然是程式碼的問題,多一點人,找到問題的機率總是比較高,集結眾人的力量識破可惡企業的伎倆,振奮人心,在福斯汽車的例子裡可能也有些嚇阻效果,但一般而言,眾人的力量不太可行。理由有三:

  • 技術門檻
  • 關我底事
  • 檢查可信度

沒錯,大多時候,技術上都檢測得出問題,但是光想到檢查的繁雜程序,你會沒事借個實驗室,驗驗看家裡的油有沒有銅葉綠素嗎?同理,即使某人是個每天都擔心北極熊要滅了的熱心人士,他會去借個車廠,檢查買來的車子在不同狀況下的廢氣排放嗎?汽車廢氣的例子裡,自主檢查尤其困難,畢竟,我家福斯汽車排廢氣的時候,我根本坐在車子裡面啊。3

那麼,提供獎金如何?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牽涉到一個經典的經濟學笑話。某一年有個城鎮蛇族泛濫成災,鎮長下令:「供上一條蛇,給 1000 元。」成效如何?鎮民開始養蛇。

在無法確認工作成效的狀況下,永遠會出現很多作弊者。消費者當然有可能東弄弄西弄弄,而後宣稱某公司的產品有問題。是的,可能也存在有志之士檢查出真正的問題,但是,個別檢查結果的可信度如此之低,主管機關光要確認檢查者有沒有作弊,不知道就得花多少力氣。


揭發弊端前 先跟你收費

正因上述理由,「專門」檢查別人的公司才會出現。台灣現今經環境檢驗所許可的民間環境檢測機構有 95 家,4 眾多工廠的環檢報告,便是工廠找這些合格的廠商寫的,換句話說,環檢機構賴以維生的金源恰恰來自工廠,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在第三方(例如:環境檢測機構、債券評價機構)監督中,利益衝突無法避免,監督者永遠有誘因高抬貴手。

事實上,帶有利益衝突的第三方監督(為免混淆,後面稱之為嘴軟第三者監督制度)無所不在。人們擔心公司作假帳,於是獨立第三方的會計師事務所出現,酬勞來自被他們審計的公司;人們不清楚債券的價值,於是有了債券評等機構,4 一樣,他們的金源是債券發行機構。

大家一起也不行,第三者監督也不行,我們似乎又要回到大聲呼籲。但是大聲呼籲沒辦法達到目標—讓專業的檢查者在沒有廠商的干擾下檢測

嘴軟第三者監督裡,「廠商—監督者」的配對從各自的喜好產生,喜歡作弊的廠商找尋願意配合的監督者。一般而言,設計機制者希望讓個體容易找到他喜歡的對象,譬如設計入學制度讓學生最有可能進入他喜歡的學校,5 然而,面對嘴軟第三者監督,我們努力的,反而是讓廠商「找不到」他最愛的對象。如何讓一個人找不到它喜歡的人?隨便塞給他一個就好了,一群經濟學家(Duflo et al, 2013)在印度嘗試了這個方法,抽籤配對。


揭發弊端前 先抽籤

印度最西邊的古吉拉特邦(Gujarat)從 1996 年開始實施嘴軟第三者監督制度(順帶一提,台灣是1987年開始),經濟學家們在 2009 年與當地政府合作,進行兩年現場實驗,實驗的重點有三項:

  1. 隨機分配:將 473 家工廠隨機分成兩半,一半(控制組)自己找監督公司,另一半(實驗組)則只能接受隨機配對的監督公司。如此一來,實驗組的廠商便無法找尋他所愛的人。

  2. 斬斷利益衝突:控制組中,監督者的酬勞由廠商給付;而實驗組中,監督者的酬勞由政府與學者的團隊提供,如此一來,廠商便沒辦法讓監督者瞬間愛上他(你幫我的話...酬勞加碼!)。

  3. 衡量真實污染:團隊另外找一群平時不會與這些工廠有任何聯繫的監督者進行檢測,檢測結果被視為工廠「真實」的污染狀況。這群路人甲在第一年及第二年造訪部分隨機挑選出來的廠商予以檢查(控制組實驗組都有),並在實驗最後有另外一次大規模檢測,對象是所有參與實驗的廠商。


實驗試圖解答的問題有三:

  1. 印度的嘴軟第三者監督是不是真的作弊
  2. 隨機配對能不能讓監督者誠實
  3. 無法跟喜歡的人在一起,廠商會不會減少污染

實驗結果對前兩個問題提供既傷心又振奮人心的答案。以路人甲在實驗過程中衡量的真實污染作為基準,控制組中,約三成的監督者低報實際的污染(作弊這麼嚴重...);平均而言,實驗組的污染數據比控制組高了50-70%(監督者吐真了!)。

這說明吃人嘴軟並不是鄉野奇談,而我們選擇的制度改善方向—斬斷監督者與被監督者之間的聯繫,能顯著地改善監督品質。

提升監督報告的品質,終端目標自然是洗滌廠商的黑心,6 很可惜地,從實驗最末路人甲團隊所衡量,所有廠商的真實污染看來,實驗組廠商的污染,相較於控制組廠商並未顯著減少(只有那些超出污染標準很多的廠商較明顯減少),這可能是因為實驗太短,廠商預期未來又可以輕易找到思慕的人,但也可能代表隨機配對制度無法洗滌黑心。

這個令人傷心的結果引起一個自然的疑惑,會不會隨機配對只能「短期提升」監督品質?由於實驗只有兩年,我們無法得知長期而言,廠商會不會「想出辦法」遊說監督者。想像中,如果在抽籤配對下,黑心廠商改變自身行為比起想辦法遊說監督者還容易,那廠商便較有守規矩的動力。


環保署 來個隨機配對的實驗吧

監督問題近幾年在台灣甚囂塵上,除了怎麼不把魏家關到掛,和罵政府你到底在幹嘛。基於產生可信的監督報告,與斬斷監督者與被監督者的利益關係兩個目標,本文介紹了一個可能的起點,隨機配對的第三者檢查制度,我們還不清楚他長期的效果,但是值得嘗試。


  1. 美國環保局(EPA)檢測車子排放廢氣的情境是特定的,福斯汽車利用這點,寫一個程式放進車子的電腦,讓車子能辨認行駛中的環境是不是環保局的檢測環境,一旦是,車子便開啟作弊模式,讓車子的排氣污染符合標準,若否,則是正常模式,排氣污染超過標準。

  2. 監督問題在此被定義為:現行監督體制下,被監督者逾越規矩(譬如工廠污染超過法定標準、公司未依會計制度披露相關資訊),但是監督者沒有指出違規的情境,請注意,監督者並非沒有辦法,而是沒有指出違規。

  3. 汽車排放的廢氣會被路人吸入,因此開車這個行為會影響其他人(車外的人),經濟學稱這樣的行為具有「外部性」。而車主吸不到開車當下的廢氣,因此車主其實沒什麼動機要自行檢驗汽車。

  4. 資料來源:行政院環境保護署環境檢驗所

  5. 配對問題在生活中隨處可見,結婚便是一例,本文提及,大部份時候我們會想讓個體與其最喜歡的配對,結婚也是如此嗎?聽起來這是個絕對沒有問題的配對設計,但是不妨想想,這樣的設計會不會自動產生「門當戶對」的配對呢?而門當戶對會不會影響一個社會的流動性呢?這方面的問題與教育、社會規範、結婚相關法律都有密切關係,之後再向讀者介紹。

  6. 這邊雖然使用黑心一詞,但是本文並不將所謂黑心行為視為被監督者單純因沒有道德而產生的行為。更重要的原因可能是,逃過監督比起遵守制度容易太多,因此,我們才需要一個好的監督制度。


參考文獻

  • Duflo, Esther, Michael Greenstone, Rohini Pande, and Nicholas Ryan. 2013. “Truth-Telling by Third-Party Auditors and the Response of Polluting Firms: Experimental Evidence From India.”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28(4): 1499–1545.

圖片取自 David、Random Numbers

農夫

農夫

我不和你談論人生 不和你談論那些深奧玄妙的思潮 請離開書房 我帶你去廣袤的田野走走 去撫觸清涼的河水 如何沉默地灌溉田地 《我不和你談論》 吳晟